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塘子里东一支、西一支的残荷，荷叶卷了下来，呈败了的枯褐色，卷曲着。就算是低垂在水里，卷曲的叶子也让人联想到失了水分的“咔擦”的脆响，占不了周围环境的半分便宜。天上的乌云沉沉倒映在塘子里，见不到丝毫绿意。雨点很急，如同残鼓的破音；如同青蛙临死前的划破长空的哀鸣。
苟岱，苟岱，苟岱……
苟岱双手颤抖着，他听到了。
他听到了行军的阵鼓，听到了来自地底的呼唤。
“扶我起来！门外，到门外……”
他的声音弱不可闻。
苟岱的儿子——苟或，却是听清楚了。苟或在门外的院子里，摆了把竹椅子，将老爷子架到了上面。
苟岱迷迷糊糊地躺在椅子上，半眯着眼，耳边阵鼓愈发清晰。
在阵鼓的催促声中，他突然想起小时候。
十三岁，苟岱遇到个满脸络腮胡汉子。汉子单手颠着一叠大洋，“叮铃铃”作响。旁人都叫那个汉子为“财/材爷”。财神的财，也是木材的材。
财爷跑山跑水，跑到他们山坳坳里为的就是选材、送财。被选中的好材，财爷会留下一笔丰厚的横财。
财爷走了很多地方，看来看去，不知怎的就看中了苟岱。
一眼看中后，财爷对着小孩苟岱诱惑道：“跟我走，吃的饱、穿的暖，还能坐上‘嘟嘟嘟’的小汽车。”
周围三三两两看热闹的山里人，听到许诺稍微愣了愣，随后七嘴八舌的劝着小孩同意。
在那个吃不饱、穿不暖的年代，小孩因为营养不良看着身量小，但在生活的折腾下，思想已经接近成人了。
苟岱记得那时财爷志在必得的眼神，还有那几块大洋反射的光线很是刺眼。
但他仍是拒绝了。
他宁愿饱一顿、饿一顿的追随希望，也不愿意追随每天给他吃饱饭、以及钱的人。
拒绝后的第二天，苟岱参了军。
参军后的一切，都不一样了。
他也慢慢转变成另一个苟岱。
不过，所忆下来，他也不过是别人颈上的项圈，把别人规整在这个圆圈内。
但同时，他把自己也规整了，不得脱。
后半生，他蝇营狗苟，磋磋磨磨……
直到今天，他的性命，如同残荷一般，走到了尽头。
他的眼已看不清东西，暮色连成了一片，有一丝丝的光线从乌云中透射下来。
他听到击鼓、疾鼓、残鼓，那是疾行军的催促，杂乱、散漫而又急促，
渐渐续之寥寥，声音沉沉不匀……
苟岱的头一点一点歪倒下去，但他没有力气将头摆正，他使出全身力气动了动手指。
苟或察觉到父亲的手指微微颤了颤，他把耳朵倾到父亲嘴边，听到微弱的震颤，“大苟，把、我的头、扶正！”在最后这一时刻，他要，昂着头！
昂着头离去！
暮色愈来愈暗，苟岱眼中的景愈来愈小，待双眼阖上时，已成无限的黑。皮包骨的手从胸前滑了下去，触到金属物，那是他的勋章……
——
苟或的心沉了下去，在他把父亲的头摆正的时候，他敏感地察觉到了，鼻息、没了。父亲的手滑落下去击在扶手上的“PaTa”声更是把他的心使劲向下压。轰鸣声起，身后的大山已被掏空，垮了。
“爸！”声音碎在了喉咙里。
——
棺材和寿衣是早就备好的。
不是说不孝，早早的备好用品等着最后一步。而是因为太孝了，所以要把去世后的一切都准备好，容不得一丝慌乱。
苟或是极其冷静地完成这几天的工作。
极其、极其冷静！
来客拜祭时，苟或回礼的角度刚刚好，两手摆正，额头碰到地面，脊梁成“一”字形斜向上。
苟或记得，在哪本书上看过，说是背弓的太高，对之后的气运不好。所以，他努力把脊梁向下压着！吃饭的时候，他脸上甚至还带着丝笑意。因为，这是“红”事，老爷子也没受什么罪。
出丧那天，是个大晴天，万里无云。
苟或的一声哀嚎：“爸！啊！”压过一切嘈杂，这是“起”。
紧随其后，唢呐一出，宽广的哀音直奔云霄。
与唢呐声相搭的，是与其韵调相和的专业唱者。
“啊啊啊啊，啊啊啊呜呜，
爹爹啊，您辛苦了一辈子，把我们拉扯成人，您... 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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塘子里东一支、西一支的残荷，荷叶卷了下来，呈败了的枯褐色，卷曲着。就算是低垂在水里，卷曲的叶子也让人联想到失了水分的“咔擦”的脆响，占不了周围环境的半分便宜。天上的乌云沉沉倒映在塘子里，见不到丝毫绿意。雨点很急，如同残鼓的破音；如同青蛙临死前的划破长空的哀鸣。
苟岱，苟岱，苟岱……
苟岱双手颤抖着，他听到了。
他听到了行军的阵鼓，听到了来自地底的呼唤。
“扶我起来！门外，到门外……”
他的声音弱不可闻。
苟岱的儿子——苟或，却是听清楚了。苟或在门外的院子里，摆了把竹椅子，将老爷子架到了上面。
苟岱迷迷糊糊地躺在椅子上，半眯着眼，耳边阵鼓愈发清晰。
在阵鼓的催促声中，他突然想起小时候。
十三岁，苟岱遇到个满脸络腮胡汉子。汉子单手颠着一叠大洋，“叮铃铃”作响。旁人都叫那个汉子为“财/材爷”。财神的财，也是木材的材。
财爷跑山跑水，跑到他们山坳坳里为的就是选材、送财。被选中的好材，财爷会留下一笔丰厚的横财。
财爷走了很多地方，看来看去，不知怎的就看中了苟岱。
一眼看中后，财爷对着小孩苟岱诱惑道：“跟我走，吃的饱、穿的暖，还能坐上‘嘟嘟嘟’的小汽车。”
周围三三两两看热闹的山里人，听到许诺稍微愣了愣，随后七嘴八舌的劝着小孩同意。
在那个吃不饱、穿不暖的年代，小孩因为营养不良看着身量小，但在生活的折腾下，思想已经接近成人了。
苟岱记得那时财爷志在必得的眼神，还有那几块大洋反射的光线很是刺眼。
但他仍是拒绝了。
他宁愿饱一顿、饿一顿的追随希望，也不愿意追随每天给他吃饱饭、以及钱的人。
拒绝后的第二天，苟岱参了军。
参军后的一切，都不一样了。
他也慢慢转变成另一个苟岱。
不过，所忆下来，他也不过是别人颈上的项圈，把别人规整在这个圆圈内。
但同时，他把自己也规整了，不得脱。
后半生，他蝇营狗苟，磋磋磨磨……
直到今天，他的性命，如同残荷一般，走到了尽头。
他的眼已看不清东西，暮色连成了一片，有一丝丝的光线从乌云中透射下来。
他听到击鼓、疾鼓、残鼓，那是疾行军的催促，杂乱、散漫而又急促，
渐渐续之寥寥，声音沉沉不匀……
苟岱的头一点一点歪倒下去，但他没有力气将头摆正，他使出全身力气动了动手指。
苟或察觉到父亲的手指微微颤了颤，他把耳朵倾到父亲嘴边，听到微弱的震颤，“大苟，把、我的头、扶正！”在最后这一时刻，他要，昂着头！
昂着头离去！
暮色愈来愈暗，苟岱眼中的景愈来愈小，待双眼阖上时，已成无限的黑。皮包骨的手从胸前滑了下去，触到金属物，那是他的勋章……
——
苟或的心沉了下去，在他把父亲的头摆正的时候，他敏感地察觉到了，鼻息、没了。父亲的手滑落下去击在扶手上的“PaTa”声更是把他的心使劲向下压。轰鸣声起，身后的大山已被掏空，垮了。
“爸！”声音碎在了喉咙里。
——
棺材和寿衣是早就备好的。
不是说不孝，早早的备好用品等着最后一步。而是因为太孝了，所以要把去世后的一切都准备好，容不得一丝慌乱。
苟或是极其冷静地完成这几天的工作。
极其、极其冷静！
来客拜祭时，苟或回礼的角度刚刚好，两手摆正，额头碰到地面，脊梁成“一”字形斜向上。
苟或记得，在哪本书上看过，说是背弓的太高，对之后的气运不好。所以，他努力把脊梁向下压着！吃饭的时候，他脸上甚至还带着丝笑意。因为，这是“红”事，老爷子也没受什么罪。
出丧那天，是个大晴天，万里无云。
苟或的一声哀嚎：“爸！啊！”压过一切嘈杂，这是“起”。
紧随其后，唢呐一出，宽广的哀音直奔云霄。
与唢呐声相搭的，是与其韵调相和的专业唱者。
“啊啊啊啊，啊啊啊呜呜，
爹爹啊，您辛苦了一辈子，把我们拉扯成人，您... 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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